证据公开后的二十四小时，临港市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舆论风暴。

发酵

早上八点，第一条关于”清道夫”系统的帖子出现在临港本地论坛。短短半小时内，评论数突破三千。九条小时后，相关话题已经登上微博热搜榜首。

“十二名环保人士险遭系统删除”

“神秘代码揭示城市治理黑幕”

“临港市：我们生活在一个被算法控制的城市吗？”

各种标题铺天盖地。社交媒体上，有人愤怒，有人恐惧，有人质疑这是一场恶作剧。

顾衡和林时雨躲在临港郊区的一处安全屋里，通过多个匿名账号观察着舆论的走向。

“舆论发酵比预期快。”林时雨调出一组数据，”但分化也很严重。支持我们的和质疑我们的几乎是五五开。”

“质疑的点是什么？”

“主要是证据的真实性。”林时雨说，”官方还没表态，但有人在带节奏，说我们是’境外势力’，说这些证据是伪造的。”

顾衡点点头。这是预料之中的反应。

“市政厅那边有什么动静？”

“据我们安插在内线的人说，”林时雨压低声音，”今天凌晨三点，市政厅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。会议上吵得很厉害，分成了两派。”

“哪两派？”

“一派主张’切割’——把稳定督导组推出来背锅，声称这是’个别官员滥用职权’，与系统本身无关。另一派主张’否认’——一口咬定这些证据是伪造的，然后动用技术手段删除所有相关内容。”

“最后谁赢了？”

“还没决定。”林时雨说，”但看现在的舆论形势，否认派的胜算越来越大。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。”

顾衡看向屏幕。

果然，相关话题的热度正在缓慢下降。一些大V开始删帖，很多讨论被系统性地降权。

“他们在压制舆论。”顾衡说，”但这种方法只会让人们更加怀疑。”

“是的。”林时雨露出一丝冷笑，”现在的关键是，那些曾经被’删除’的人的亲友开始行动了。”

记忆

下午两点，一条新的帖子引爆了网络。

发帖者是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。她的标题是：”我女儿在哪里？”

帖子讲述了一个故事：四年前，她的女儿——一名普通的中学教师——突然从生活中消失了。没有告别，没有原因，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她报警，但警方告诉她”查无此人”。她去找女儿的朋友，所有人都不记得她有女儿。她去女儿工作的学校，档案显示那个岗位从来没有人任职过。

“我女儿真的存在过。”老人写道，”我有她的照片，我们一起旅游的回忆，我保留了她所有的笔记。但系统告诉我，这个人不存在。”

“我不相信。”

这条帖子在三个小时内获得了超过十万的转发。

然后是第二条，第三条……

一个个曾经被”删除”的人的亲友开始发声。他们的故事惊人的相似：所爱的人突然消失，留下的所有痕迹被系统性地抹去，而他们自己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。

“这是系统最大的漏洞。”林时雨说，”它可以删除数据，但它无法删除人们心中的感情。哪怕记忆被篡改，那种失去至亲的痛楚是不会消失的。”

顾衡看着这些帖子，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
“这些人……他们现在会很痛苦。”

“是的。”林时雨说，”但这种痛苦会转化为力量。他们会开始追问，会开始反抗。这正是我们需要的。”

裂痕

晚上十点，市政厅召开新闻发布会。

顾衡和林时雨密切关注着每一个细节。

发言人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——临港市政务管理局局长。他西装笔挺，面带微笑，看起来胸有成竹。

“关于网络上流传的所谓’清道夫’系统，”发言人开口了，”我必须明确表示：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谣言。”

“临港市的城市治理系统完全合法、透明、符合规范。任何关于’系统删除公民’的说法，都是毫无根据的猜测。”

“我们将保留对造谣者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。”

发言人在台上侃侃而谈，台下的记者们却面露疑色。

果然，发布会结束后不到半小时，网上就出现了大量的质疑。

“如果是谣言，为什么不敢开放系统让第三方审计？”

“证据呢？官方拿出证据来反驳啊！”

“我认识一个人，他也说有亲戚突然消失了……”

舆论的风向开始转变。官方越是否认，人们越是怀疑。

而就在这场舆论战如火如荼的时候，顾衡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。

交易

凌晨一点，顾衡的手机再次响起。

那个熟悉的号码。

“顾衡。”神秘女声再次出现，但这次没有经过变声处理——那是一个真实的女人的声音，”我们见面谈谈吧。”

“你是谁？”

“我是谁并不重要。”女声说，”重要的是，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一些真相。”

“什么真相？”

“见面再说。”女声说，”明天上午九点，老城区旧图书馆对面的咖啡馆。你一个人来。”

“我凭什么相信你？”

“因为，”女声说，”我是林时雨的导师。”

顾衡愣住了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林时雨没有告诉你吗？”女声冷笑，”在她被系统删除之前，她曾经是我最优秀的学生。是我教她如何攻破系统的防护，是我告诉她’清道夫’的存在。现在，让她告诉你，我是她的谁。”

顾衡看向林时雨。

林时雨的脸色苍白。

“她说的是真的。”林时雨艰难地开口，”周……周老师是我的导师。四年前，就是她告诉我’清道夫’系统的存在。”

“那她后来为什么……”

“因为她背叛了我。”林时雨的声音带着痛苦，”她向系统告密，导致我被删除。要不是她，我现在可能还在系统里做一只被困住的老鼠。”

电话那头，周老师的声音响起。

“时雨，我知道你恨我。”她说，”但我也有我的理由。见面吧，我会解释一切。”

真相

第二天上午九点，顾衡独自来到那家咖啡馆。

周老师已经坐在那里了。她看起来五十岁左右，面容慈祥，穿着一身朴素的衣服，像极了那种在大学里随处可见的教授。

“坐。”她指指对面的座位。

顾衡坐下，警惕地看着她。
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
“首先，我需要向你道歉。”周老师说，”四年前，我向系统告密，害了时雨。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决定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这么做？”

“因为恐惧。”周老师苦笑，”系统找到了我，告诉我如果不出卖时雨，他们就会删除我。我害怕了，我选择了自保。”

“但你现在为什么又来找我？”

“因为这四年来，我一直在后悔。”周老师看向窗外，”每天晚上，我都会想起时雨那绝望的眼神。我知道，我必须做点什么来弥补我的过错。”

“你想怎么弥补？”

“帮助你们。”周老师说，”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什么条件？”

“我需要你们保证一件事——一旦系统被揭露，不要伤害那些无辜的技术人员。他们只是执行命令，他们不应该成为替罪羊。”

顾衡沉默了几秒。

“我答应你。”

“谢谢。”周老师松了一口气，”现在，让我告诉你一些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关于’清道夫’系统真正的决策者。”周老师压低声音，”你知道为什么系统能够存在这么多年吗？因为它不仅仅是一个技术系统，它的背后是一个强大的人际网络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临港市副市长，方建国。”周老师说，”他是’清道夫’系统的缔造者和保护者。十五年前，是他主导了这套系统的开发；四年前，是他下令删除林时雨；现在，是他正在动用一切资源压制舆论。”

“为什么是他？”

“因为他是真正的’稳定派’。”周老师解释，”他相信，只有消除所有’不稳定因素’，城市才能真正发展。这些年来，他利用系统清除异见者、压制负面信息、消除任何可能威胁到城市’形象’的人或事。”

“他疯了吗？”

“不，他很清醒。”周老师说，”他只是把’稳定’放在了第一位，为此不惜一切代价。”

顾衡感到一阵寒意。
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？”

“找到证据。”周老师说，”不只是系统的运行证据，还有方建国直接下令的证据。只要能证明他在滥用系统，我们就可以彻底摧毁他。”

“如果我拒绝呢？”

“那你们都会死。”周老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，”系统已经启动了’最终预案’。一旦舆论失控，它会启动大规模清除程序。到时候，不只是你们，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会被删除。”

顾衡沉默了。

“你有多少时间？”

“七十二小时。”周老师说，”七十二小时后，系统会自动执行清除程序。”

顾衡站起身。

“我会找到证据的。”

“祝你好运。”周老师看向他，”还有，保护好时雨。她是个好女孩，这些年……她承受了太多。”

顾衡没有回答，大步走出咖啡馆。

外面，阳光明媚。

但他的心里，却笼罩着一层阴影。

七十二小时。

他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，找到推翻整个系统的证据。

否则，所有人都会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