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默阈值 第26章 汇报
宋砚没有立刻离开茶馆。她坐在原位,手指轻轻敲击着茶杯边缘,思考着什么。过了大约五分钟,她才站起身,从茶馆后门离开。
后门连着一条狭窄的过道,过道尽头是一部老旧的电梯。电梯需要刷指纹才能使用,宋砚将拇指按在识别区,屏幕上跳出“身份确认中”的提示。过了几秒,电梯门打开,里面空无一人。
她走进电梯,按下了负四层的按钮。
这部电梯没有显示楼层的按键——它只识别特定人员的指纹,自动抵达指定楼层。宋砚知道,自己即将前往的地方,是临港城市治理系统中最高决策层的所在地:市民中心B座地下四层,“委员会”的会议室。
电梯下降时,她打开了终端,翻看刚才与顾衡的对话记录。作为汇报材料,她需要完整呈现每一个细节,包括顾衡提出的条件。
“释放所有留置者。”
看到这个条件时,宋砚不禁皱了皱眉。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两千三百七十二个被“冻结”的个体,如果突然恢复身份出现在公众视野中,将对现有的社会秩序造成巨大冲击。但这还不是最棘手的部分。
最棘手的是,顾衡手里掌握的信息足够多,多到足以威胁整个白名单体系的根基。
电梯门打开时,走廊里的灯光是暗黄色的,与地上的明亮光线形成鲜明对比。这条走廊大约三十米长,两侧是厚重的金属门,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个独立的会议空间。只有最高级别的决策才会在这里进行。
宋砚在尽头的金属门前停下。门上没有任何标识,只有一个圆形的识别面板。她将手掌按上去,面板发出轻微的嗡鸣声,随后门向一侧滑开。
会议室不大,但布置得极为简洁。一张椭圆形的长桌摆在中央,周围坐着五个人。他们的影像呈现在全息屏幕上——不是实体,而是远程投影。这意味着他们不在这个城市,甚至可能不在这个国家。
宋砚在长桌的另一端坐下,打开终端,将对话记录投射到桌面上。
“这就是全部内容。”她说,“顾衡的条件是,释放所有留置者。否则,他不会加入白名单,并将公开他掌握的所有信息。”
五个人沉默了几秒。第一个开口的是坐在左侧的数字,他的影像有些模糊,ID标注为“委员一”。
“他掌握了什么?”
“很多。”宋砚回答,“白名单的完整数据、S级成员的身份信息、留置营的位置线索,以及我们清除行动的详细记录。”
“完整数据?”另一个声音响起,是“委员三”,“他怎么可能拿到完整数据?”
“白名单的数据泄露发生在上周。”宋砚解释,“我们追踪到是一名夜班工程师的账户被入侵,但攻击者的手法很专业,我们无法确定具体是谁。”
委员一的声音变得严肃:“所以他不是在对系统进行外围试探,而是在直接挑战我们的根基。”
“我认为是这样。”宋砚说,“他的条件不是谈判的筹码,而是他真实的诉求。如果不能满足,他会选择玉石俱焚。”
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委员二这时开口:“他的背景调查过了吗?一个普通的建模分析师,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?”
“调查过了。”宋砚调出另一份资料,“顾衡,三十二岁,临港数据治理中心高级建模分析师。履历干净,没有犯罪记录,家庭关系简单。但他在两年前开始对风险评估系统产生怀疑,逐步深入调查,最终发现了静默清除和白名单的存在。”
“一条孤狼。”委员四说,“没有外部支持,没有组织背景。”
“表面上是这样。”宋砚补充,“但根据我们的监控,他最近与林时雨有过接触。”
“林时雨?”委员三的语气明显变得警惕,“她不是被清除了吗?”
“档案被清除,但她本人可能还活着。”宋砚说,“我们最近发现了一些她的活动痕迹,但无法定位。”
委员一打断她:“现在不是讨论林时雨的时候。问题是——顾衡的条件,我们是否接受?”
这个问题让会议室再次沉默。
委员五一直没有开口,这时才说:“释放留置者,意味着我们承认过去十年的清除行动是一个错误。这不仅会引发公众的信任危机,还会导致系统合法性的根本动摇。”
“但如果拒绝,”委员二反驳,“他公开一切的后果是一样的。区别在于——我们是主动承认错误,还是被动挨打。”
“也许我们可以释放一部分。”委员三提议,“比如那些被清除时间较短、社会影响较小的人员。这样既可以展示我们的诚意,又不会造成太大的冲击。”
“部分释放等于完全不释放。”委员四说,“顾衡不是傻子。他要的是全部。”
宋砚在这时开口:“各位,我有一个建议。”
五个人都看向她。
“可以拖延时间。”她说,“告诉顾衡,委员会需要时间讨论。三天,或者一周。在他等待期间,我们可以做两件事:第一,找到他的证据链的薄弱环节,提前做好应对;第二——”
她停顿了一下:“第二,找出林时雨。如果林时雨在他手里,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。”
委员一考虑了几秒:“可以。但你要确保他不会在这个期间做出过激行为。”
“我会与他保持沟通。”宋砚说,“安抚他的情绪,确保谈判继续进行。”
“那就三天。”委员二最终拍板,“三天后给他答复。但这三天里,我们要做好所有准备——包括最坏的情况。”
“最坏的情况?”宋砚问。
委员一的声音变得冰冷:“如果三天后他仍然坚持他的条件,并且有公开信息的迹象——那就启动清除程序。”
宋砚心中一凛,但她没有表现出来:“明白。”
会议结束,五个人的影像逐一消失。宋砚关闭终端,站起身,准备离开。
就在这时,委员五的声音突然响起:“宋砚。”
她停下脚步:“是?”
“你的立场是什么?”委员五问,“你是站在委员会这边,还是站在顾衡那边?”
宋砚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站在系统这边。”
委员五没有再说什么,影像消失。
宋砚走出会议室,重新乘坐电梯回到地面。当她走出市民中心B座时,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她打开终端,给顾衡发了一条消息:
“委员会将在三天后给出最终答复。这三天,请保持联系。”
发送完毕后,她站在路边,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。无数的光点汇聚成一片璀璨的海洋,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真实的人——一个在风险评估系统的监控下,按照算法安排好的轨迹生活的人。
她不知道三天后的结果会是怎样。她只知道,无论委员会做出什么决定,这场博弈都已经无法回头。
远处,守护者的巡逻机缓缓飞过,探照灯的光束在地面上扫来扫去,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宋砚收紧外套,快步走入夜色中。
